當代藝術

巴斯基亞:當代藝術無冕之王的崛起

Julie Belcove
本文原刊載於蘇富比2013年的《上拍》雜誌。現於香港蘇富比舉行 Contemporary Curated: Asia 周杰倫 x 蘇富比 晚間拍賣 (6月18日)前夕重溫舊文,回顧天才橫溢的尚・米榭・巴斯基亞四十年前在當代藝壇閃爍的耀眼光芒。他在1985年創作的鉅構《無題》將於當晚拍賣領銜登場。

紐約 — 他是安迪・沃荷看重的當代藝壇超新星,躍升速度之快近乎一夜成名。他打破藝術世界長久以來的膚色隔閡,作品令收藏家趨之若鶩,一時之間洛陽紙貴。他的名字叫尚・米榭・巴斯基亞。巴斯基亞的作品表面上奔放不羈,內裡卻深蘊著陰鬱的情感。他在27歲英年早逝,稍縱即逝的光輝為他的傳奇再添一抹悲劇英雄的色彩。

然而多年以後的今日,他因濫藥引致的死亡並沒有成為警世寓言。他筆下的三尖王冠、骷髏頭骨、塗鴉和神秘字句歷久彌新,在而今依舊充斥種族歧視與暴力的社會裡,仍然令人震撼。他的作品魅力有增無減,動輒以百萬、甚至過億美元成交,與主流藝術史上不少大名鼎鼎的西方藝術家分庭抗禮。

現為藝術史學家的安妮娜・諾賽伊(Annina Nosei)是第一位為他籌辦個展的藝術經紀人,她認為,巴斯基亞的作品以古典油畫為基礎,並且受到現代大師啟發。1984年,沃荷將巴斯基亞介紹給收藏家彼得・布蘭特(Peter Brant),不久後,布蘭特就開始收藏巴斯基亞的作品,甚至把他譽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梵谷」。

誠然,他是天才,但他的一生卻充滿悲劇色彩。據說他曾露宿街頭,蜷縮在公園的紙皮箱裡過夜;他曾在曼哈頓下城區四處塗鴉,後來終於登上藝壇頂峰,卻在名成利就之後,像流星一樣隕落天際。關於他的生平有太多流言蜚語,但單憑「傳奇」一字卻似乎難以概括他的人生。

巴斯基亞形容自己的家庭「極不健全」。他的母親是波多黎各人,長期受精神疾病困擾;父親是海地移民,離婚後成為巴斯基亞的監護人,有時還會對他進行體罰。但是,巴斯基亞並不是家境清貧的窮孩子,更不是毫無教養的野孩子。他有兩個妹妹,在布魯克林也算得上是中產家庭。儘管年少早慧,巴斯基亞同樣有著少年的躁動不安,他的越軌舉動包括在高中時把餡餅砸到校長臉上。可惜就算聰慧如他,也始終躲不過毒品的誘惑,後來更決定離家出走。

離家後的巴斯基亞並非漫無目的地過日子,他開始畫畫、寫作,在藝術學校附近出沒,結識了當時的藝校學生凱斯・哈林(Keith Haring)和肯尼・沙夫(Kenny Scharf)。巴斯基亞頂著SAMO(「same old shit」的簡稱)的大名在下城區塗鴉,為自己打響名堂。不過他從未自詡為塗鴉藝術家。對他來說,塗鴉只是一時興起,他並不甘於流落為手持噴漆罐四處破壞的不良少年。諾賽伊憶述,巴斯基亞最初遇見她時只有20歲,但已經比大部分同齡人成熟。從他的畫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現代藝術的深厚認知。

「他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本馬塞爾・杜尚的書。怎麼樣的美國年輕人才會聽說過杜尚?」
安妮娜・諾賽伊

1981年,巴斯基亞的作品入選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PS1分館的「紐約・新浪潮」群展,讓在場的諾賽伊印象深刻。諾賽伊到處尋人,最後找到與女友同居的巴斯基亞。那時候的巴斯基亞買不起畫布和顏料,諾賽伊於是讓出畫廊的地下倉庫,並出資幫他購置畫具。巴斯基亞不負所望,在極短時間內畫下大量優秀作品。

1982年3月,年僅21歲的巴斯基亞迎來藝術生涯的第一場個展。作品悉數售出,藝術家聲名鵲起。童心未泯的沖天髮型和多姿多彩的少年經歷,使他成為媒體寵兒。一如大多數藝術家,巴斯基亞在早年非常多產。彼得・史耶道爾(Peter Schjeldahl)後來也在2005年布魯克林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回顧展評論中,盛讚巴斯基亞「骨子裡就是一名畫家」。

當年為人熟悉的黑人藝術家寥寥可數,因此巴斯基亞在藝術史上的意義和地位不言而喻。田徑運動員傑西・歐文斯(Jesse Owens)和爵士樂名家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都當過巴斯基亞筆下的主人翁,他的《奴隸拍賣》和《好萊塢非裔名人》等著名作品均以黑人歷史為題材,寓意深刻。單看他的作品,巴斯基亞似乎以年輕美國黑人為第一身視角進行創作,但是耶魯大學藝術史學家羅伯特・法利斯・湯普森(Robert Farris Thompson)在一篇1985年發表的文章中卻有所保留:「因為他是黑人,也因為他很年輕,一些評論人於是忍不住把巴斯基亞與典型的紐約黑人形象和波多黎各街頭藝術連繫起來。然而,儘管巴斯基亞對自己的黑人兄弟懷抱初心,但他一直是大眾想像的化身……透過他的畫筆,黑人形象變得個人卻又公開,充滿說教意味的同時玩味甚濃,嚴肅但又處處流露譏諷,而且似乎都身負重任,最重要的是,這種形象的表現方式往往經過深思熟慮。」巴斯基亞同樣心思剔透,通觀全局,他在1986年一個紀錄片訪問中提到,「黑人從來沒有被真實地刻畫過……」,他停頓了一下,重新組織想法後說,「或者可以說是從來沒有在現代藝術中被刻畫過」。

前人的藝術創作也是巴斯基亞取之不竭的靈感泉源,在他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頭顱受到現代野獸派以及時人熱衷的電視和卡通文化影響。畢加索在1907年參觀了巴黎人類博物館後,開始在創作中加入非洲元素,而巴斯基亞的頭像畫總是隱約浮現出畢加索和非洲民俗的影子。畢加索、非洲、巴斯基亞——這個因緣際遇下的藝術迴環終於在一個世紀裡首尾銜接,圓滿昇華。

「他喜歡別人將自己與上了年紀的藝術家、甚至已經不在世的前人作比較。」
瑪麗・布恩

在經紀人眼中,名氣與成就對巴斯基亞來說,比金錢來得更加重要。但是一如其他在名利場上追風逐浪的人,巴斯基亞也漸漸對名氣感到厭倦。他在那個1986年的紀錄片訪問中慨嘆道,自己就算去餐館,也會有《紐約郵報》的記者報導;但他隨即又略帶遺憾地補充道,「只是第六頁呢」。

諾賽伊在1982年3月為他舉辦人生首場個展,可是就在同一年,巴斯基亞對藥物的依賴逐漸加深,諾賽伊發現巴斯基亞在畫廊的地下倉庫交易海洛因,兩人的合作關係隨之終結。那時的巴斯基亞早已脫離父母獨立,而且名利雙收,但在離開畫廊時,他對諾賽伊的臨別話語——「別告訴我父親」卻依然令聞者心酸。

畫廊主理人瑪麗・布恩與巴斯基亞合影。圖片鳴謝:PATRICK MCMULLAN

巴斯基亞隨後加盟瑪麗・布恩(Mary Boone)畫廊。布恩記憶中的巴斯基亞是一個生性敏感、害羞的大男孩,她直言,坊間形容巴斯基亞是「裹在名貴西裝裡的野孩子」實在錯得離譜。雖然巴斯基亞曾經為了畫展開幕禮而豪花一萬美金買入一套阿瑪尼,但他「絕不是無知的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的畫可不是機緣巧合下的產物」。

銘刻在布恩心底的回憶,卻是發生在1984年的一段小插曲。當時,畫廊旗下身價最高的藝術家朱利安・許納貝(Julian Schnabel)宣佈離巢,惹得布恩躲在辦公室裡傷心落淚。巴斯基亞走過去環抱著她好言安慰,他說了「我比朱利安要好多啦」之類的話,還說了個關於黑人的笑話,然後出門給她買了一個西瓜。這種像男孩子般討喜、卻又散發無比自信的性格,讓布恩在差不多三十年後仍然會心微笑。她說巴斯基亞喜歡桃紅香檳,還習慣把電話埋在洗衣籃的髒衣服裡。現在回想起來,她認為巴斯基亞可能患有躁鬱症,所以才自行服用非法藥物。他的死對布恩影響深遠,甚至改變了她與代表藝術家之間的相處之道:賺錢並不是唯一的責任,「如果看見他們誤入歧途,我會出言相勸」。

1980年代,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荷成為巴斯基亞的忘年之交兼人生導師。© RICHARD DREW/AP/CORBIS

另一位當代藝術王者安迪・沃荷無疑是巴斯基亞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在有出色商業頭腦的瑞士經紀人布魯諾・比朔夫貝格爾(Bruno Bischofberger)撮合下,兩人開始合作。沃荷以他的普普風格創作大幅畫作,然後巴斯基亞把它們塗污,畫上各式面孔和圖案,寫下富含深意的字句。至於「誰對誰影響更大」則是一個爭論不休卻永無答案的話題。據聞巴斯基亞曾在沃荷的家門上塗鴉,他自豪地說過,是他說服沃荷重拾畫筆,而沃荷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啟迪後輩的存在。

不過沃荷不單是巴斯基亞的藝術導師,更是一個父輩角色。瑪麗・布恩說過,「尚・米榭只聽安迪的話……在安迪的敦促下,他才願意到復康診所戒毒」。而沃荷的友人珍・豪茲(Jane Holzer)透露,「安迪與他合作,是希望藉工作幫他保持清醒」。1987年,沃荷離世。此事對巴斯基亞打擊沉重,他感嘆「再也找不到一位足以交談的智者」。有評論人認為巴斯基亞後期的作品不及早年那般精彩,布恩對此表示異議,她形容巴斯基亞後期的作品「空洞而且憂傷,令人揪心」。

1988年8月12日,巴斯基亞在自己的公寓裡因服藥過量身亡。

他曾在作品《Erotica》和《Erotica II》中反覆寫下「人終須一死(man dies)」的字眼,安妮娜・諾賽伊因此深信,他早已預見自己即將走到生命盡頭,「他向我告別——他給我一張照片,上面寫著『致安妮娜,愛你』」。

「這種東西是學不來的。這是天賦之才,靠著一點野心和十分專注,還有發自內心的喜悅。」
彼得・史耶道爾

這位藝術奇才的一生短暫如流星,在僅僅27年的人生裡燃燒生命,綻放的光芒燃亮至今。他少年早慧,鋒芒卓絕,但心底卻寂寞如雪。他的性格或可從家族病史中追根溯源,他的早逝也可在作品中尋獲蛛絲馬跡。世人對他的故事津津樂道,口耳相傳之下,他從天才變成傳奇,像一位無冕之王,又像一位驍勇的戰士,在當代藝術史中驕傲地守護著自己的領地。


本文編輯自2013年刊載於蘇富比《上拍》雜誌的文章。

編譯:勞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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